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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真玄大师短暂相处

文/阎连科


有一种大师你终生相慕,却是终生不可谋面,有一种大师你终生不求缘合,但却能在你的命运中不期而遇,盘腿相坐,屈膝而谈。我与世界上无数大师的关系都属前者,惟与东北道教发祥地——九鼎铁刹山的大师祝真玄道长的关系却属后者。

终于,常年缓急难料的颈椎病因为写作再次复发,长达两个月的头晕、恶心,不仅使你感到周身的不适和痛苦,也使你体会一个中年人生的疲惫和没有意义。拖着劳累的身子和心灵四处得求医问药,接受每个朋友推荐的大夫和疗法,最终的结果是今日病轻,明日病重。轻时完如他人,可行可言,重时天旋地转,躺在床上,能感到床如水面上的一块木板样的漂浮动荡,或如魔幻中地毯的飞翔不止。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,不读书,不写作,也不做走动和杂务;虽然绝不会因此想到人生的终结,但却总是因此想到了为人生劳累的无趣。懒着心情,也懒了人生的志向。就在这时,好友林建法先生说你到东北来吧,东北的本溪,藏有能治你颈椎病顽症的一位高人。  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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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这样也就去了。  

直朝沈阳奔着去了。 

也就见了真玄大师。

光姣好,沈阳、本溪那初冬的温暖宛若北京的桃红李白之时,为了我们也为了真玄大师的情绪,建法兄早上五点多钟起床,六点钟就赶到沈阳早市,买了许多鲜活大蟹。我们一路乘车向去本溪的平项山,在午时到了山上的玉皇庙,下车, 捉蟹,一声吆喝,真玄大师就从庙前的台阶上应声而下,身着他的长袍教服,拱手作着道教的迎礼,这时,我也才定睛看清,原来大师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鹤发白须,硬朗老人,而是小我十岁左右的一位少壮,个矮,敦实,面上的红润闪着朝霞的光泽,如同他的发帽上前缀的青玉,闪着柔和亮美的泽光。当他笑的时候,洁齿和脸颊上还给人一种祥云闪灼的光感。

我们握手、客套之后,前后拾级而上,走进了庙内,这也才明白,道长现居的平项山玉皇庙,虽然不如其他名刹古寺样建筑巍巍峨峨,僧尼浩浩荡荡,却有着另外的清净和韵味,有着质朴的神秘和平凡的深奥。不算高大的几间正堂庙宇里,自然是塑着金碧辉煌的玉皇大帝,所携的一行神人,两侧的厢庙,则是道长的功课室和迎宾室。当然,东北的天气,终是昼寒侵衣,夜寒入骨,因此,功课室和迎宾室里,临墙而下,垒着一行火炕,炕面干净。通体热烫,使屋里散发着果果真真宾至如归的温情和暖意。就在这两间宾客室里,我急于向道长诉说我的病痛,也急于验证年少道长的法能和他中医穴道按摩术的高深。于是进屋,放下手中的物品,便就滔滔地说着。想必这时,道长是从我的目光中读出了异样的书页。也就扬手,笑着制止了我的说诉。道:“入庙不说病,先茶方为敬。”一边灿烂了一脸容笑,一边很快沏卤了建法兄带去的好茶,(他走遍全国南北,总是永远藏携着茶叶,仿佛夏带扇子、冬带火炉一样),然后,我们一边喝着,一边议着茶的长短,说着庙里的常事,世间的凡事,直至茶香红浓浓的飘满屋子,如同夏时缭绕的白云在庙观前后萦绕不断。直到时间够了,茶水够了,彼此大致的人生景况,也都清白在茶盘左右,道长也才开始为我治病。

开始他的点穴术的按摩疗法,:也就是让我端坐于他的面前,放松姿态,挺胸昂头,然后由他在我的头部、颈部、背部的穴位上单指按压,在某些穴道上做些推拿。之后,配以针灸。照理说来,他的这些穴位按摩,在我四处求医疗治颈痛腰病时,也是都曾有过经见,甚至在我家楼下的盲人按摩室里,也都有过相似的经历。然而,相同的经历却有了不同的结果,正如两个人从同一条路上走过,却能看到完全不同的风景一样。

说来也是神奇,近乎迷信的一种神奇,仿佛有种神力在这位大师体内,在大师的手指尖上。并不见他有何等用力,而你的穴位上却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,待他微笑着松手之后,问你感觉如何,站起,摇头,蹦跳,原来随身带来的病痛却在转眼之间不翼而飞。不敢相信这种确真,就当庙观外边山上做些剧烈的活动,发现两个月病痛确实是在瞬间锐减着消失,也就笑着回来,到大师面前鞠了一躬。

午时,大家吃的鲜蟹,还喝了道长备下的好酒。因为自己对道()教缺少见识,实际上是一位着实的教盲,也就趁着那点酒兴斗胆问了许多无知的问题。   

我说:道长,你们不禁酒吗?

道长说:道教禁醉,但不禁人的幸福。   

我说:道长,幸福是什么样子?   

道长说:幸福就是你抬头看见云是白的,山是绿的,脸上会在无意间挂上一丝微笑。   

我说:道长,你对金钱有何看法?   

道长说:有钱胜过无钱,但你有钱别忘了有人没钱。   

我又问:女人呢?   

道长笑了,说:女人在你问我的时候,已经从我的心里走了。   

除了上述话题,我们还谈了许多别的,山水与诗,庙与文学,还有官场与百姓,贫穷与奋斗,道教与佛教,如此等等,也就明白,道长的博学其实让我们汗颜羞愧。也就忽然看见,在道长侃侃而谈之时,不知何时他已脱了鞋袜,盘腿屈膝,如常人样坐在了火炕之上,那样自如的样子,完全如一个饱有农时的老人,盘腿坐在他那丰收的田头。   

晚上,我们一行几人仍然在那屋里喝茶谈天,议论凡世间的事、人生,听道长谈讲出世与入世的关系和道家之礼,直至夜深人静,山上万籁空静,连山野上初冬的落叶在飘动中的絮语都能穿越窗棂,让你听见看见,也才就炕睡下,用自己的眼皮打开了那扇康复的窗门。   

第二天,经了再次的推拿疗治,感觉好了更多,大家也就走了,下山时和道长告别,再次看见他身着道服,站在庙前的台阶上,拱手作着送礼时,我忽然问道:我这病会彻底好吗?道长却冲我笑着,你是作家,今 早我在电视上看了一则有关你们作家的新闻,说最近选了一个新的作协主席,女的,还不到五十岁,说作协里共有过三位主席,一个是叫茅盾的人,第二位是我听说过的人叫巴金,活了整整百岁;第三位就是这个女的。还不到巴金的一半年龄,你说这主席好吗?   

我不知所云,又知所云。知又不知,人就恍惚。恍惚间,也才想起,道长虽然刚有四十岁年龄,却早就已是武当山的一位执僚,是一位道教协会正式封名的年轻大师。而我自己,不仅是个俗人,也还是个久治不愈的病人,是个头晕症患者。

   

 阎连科(左),1958年出生,河南人。1978年入伍,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主要作品有《情感狱》、《日光流年》、《坚硬如水》、《受活》等。

  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献来自:《 航空画报》2007年1月12日总第1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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